《图画天地：七世纪前中国山水的图式》
谈晟广 泰祥洲 著
中华书局
山水，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中，不仅是物理实存，更是安顿心灵的家园与投射哲思的宇宙。中国山水画，是中国人情思中最为厚重的沉淀，它不仅是“卧游”的诗意栖居，更是“澄怀味象”的哲学沉思。当我们沉醉于《千里江山图》的壮阔，或是品味元四家笔墨的苍润时，一个本源性的问题往往被悬置：这种蕴含深厚哲思的艺术形式，其精神内核与图式语言，究竟源自何处？在其作为独立画科“成于二李”、完成“山水之变”的璀璨前夜，又是怎样一番景象？谈晟广与泰祥洲先生合著的《图画天地：七世纪前中国山水的图式》一书，正是对这一追问的精深回应。
该书的价值，首先在于其研究范式上的自觉。作者开宗明义地指出，这是一部“运用艺术和考古之实据为基础来探源山水图像的本原”的专题艺术史，该书摆脱以往部分研究或偏重文献考据、或沉溺风格分析的传统桎梏，将作者“图像证据是非文献的历史”信念贯彻到底。为使论述避免“空谈”，作者引述了海内外众多博物馆文物。如在探讨“气化宇宙生成论”如何体现在山岳图像中时，作者广泛征引了战国至秦汉的考古实物，包括青铜器、漆器上的纹饰，帛画与墓室壁画中的云气图式。这些缭绕流转的“云气”，并非单纯的装饰，而是被阐释为天地万物以“气”之形态生生不息的哲学直观。
作者并未将不同器物上零散的山水元素视为孤立的纹饰，而是将其视作一套可互释的视觉语言系统，勾勒出山水如何从依附于器物、象征宇宙秩序的“功能性符号”，逐步走向具有独立审美意义的艺术门类。这一梳理，不仅还原了山水图式演进的物质轨迹，也揭示了其背后哲学观念与视觉表达互动的生动历程。全书更以近三百幅精挑细选的图像，引导读者以“眼见为实”的方式，触摸历史的真实肌理，这本身就是对“图像即历史”理念最有力的践行。
基于此研究范式，作者成功重构了早期山水图式发展的三个阶段：先秦至两汉的“前山水画时代”，山水作为象征符号是人与天地沟通的渠道；魏晋至隋唐的“创制时代”，山水逐渐成为独立的审美载体与哲学表达；五代以后山水画作为独立画科的成熟期，山水成为“言志”最重要的艺术载体。这一宏观框架，清晰地将山水画从依附于礼制、天象的“观念山水”，到拥有自身空间结构与笔墨语言的“图绘山水”演进轨迹呈现出来，即山水画从作为宇宙沟通工具的客观符号演变为容纳个体精神与审美意识的主观世界。
本书循着对山水“前史”脉络的探本溯源，生动注解了“何为中国艺术精神”这一核心命题，即“图”之“载”也。作者援引南朝宋人颜延之的“图载”三义——图理、图识、图形，指出中国艺术创作的核心在于“图以载道”，其中“图理”作为“图式的基本原理和观念构成”被置于首位，这正是中国艺术区别于西方“再现”传统的根本所在。本书的研究揭示，中国山水画能够抵达“仰观宇宙、俯察万物”，并与自然深入对话的哲学境界，并非宋元文人一时的凭空创见，而是其文化血脉中自古流淌的“图以载道”精神的自然赓续与深刻体现。从上古先民试图用图像描摹宇宙运行的秩序开始，到魏晋士人将生命感悟投射于山水之间，再到唐宋画家以成熟的笔墨图绘胸中丘壑，贯穿始终的是将个体生命融入宇宙大化的精神冲动。
山水画的演进史，实则是一部中国人自我与世界关系不断被思考、被视觉化的思想史。因此，后世的山水画精神，其终极旨归在于表达个体对“道”的体悟。从宗炳的“澄怀观道”，到张璪的“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再到荆浩追求山水的“元”“真”“原”，艺术家们通过山水寻找的是一种超越现实秩序的天人合一境界。这种对艺术精神性的深刻把握，使得本书超越了单纯的图像风格分析，进入了思想史的宏大叙事。
而在对山水画形式本体的分析上，本书对方闻教授提出的“视觉结构”演变线索也给予了积极响应和推进。作者指出，在平远、高远、深远之“三远”法则被视作空间构建的成熟标尺前，山水图像经历了从早期二维图案化的表现，到尝试运用斜向后退、平行四边形结构以营造初具雏形的幻觉空间，再到逐步运用更复杂的横竖交叉空间结构的漫长探索。书中以丰富的实例，勾勒出从秦汉至隋唐山水图像叙事与空间结构的演变脉络：自早期“人大于山，水不容泛”的朴拙安排，经“渐变所附”的积极探索，终至“三远”视觉结构的成熟确立。这一清晰梳理，不仅生动揭示了中国山水画营造空间的独特智慧与源流轨迹，也系统补全了古代画论在此线索上曾有过的语焉不详。
总之，《图画天地：七世纪前中国山水的图式》是一部立论沉实、考据精详且蕴思深远的学术力作，不仅为中国艺术史研究提供了方法论的启示，也对更广泛的人文学术具有重要的参照价值。该书的出版，势将进一步推动学界对早期中国艺术与思想互动关系的深入探究。于公众而言，它亦是一部导引读者领悟中国山水画乃至传统文化精髓的佳作，让我们在先民“图画天地”的求索中，照见文明生生不息的内在自信与精神力量，也为每一位追寻精神家园的当代读者，点亮了通往永恒“天地之心”的澄明之路。
（作者：方娅南、钟进文，分别系中央民族大学少数民族语言文学学院博士生，中央民族大学少数民族语言文学学院教授）
易倍策略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
